理论派

论无用的哲学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最后一条说到: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过去,我们似乎都沉浸于其中,而对哲学有一些不合理的偏见——哲学无用论盛行于一般社会中,而对于改造世界,确实,哪怕是现代社会中的大多数,他们都做不到。严格来说,越是哲学,越是做不到。

这不仅仅是学习哲学的人所感到的无奈,因为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存在而做出相应的解释,但大多数人其实都找不到为哲学辩护的理由——特别是在科学独立地发展之后——正如一些科学家所言,哲学对于科学的指导意义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评价。更是关于现代哲学发展方向的一种长远预判。

故而近代以来哲学一改往日那种对简单明了的事物,诸如世界本源、人类行为善恶、上帝是否存在观念的追问,而开始走向了理性的高度深渊(当然这不是说早期人们不谈高深问题,而是那并非主流,或者不被主要论及)——从康德开始算,一直到古典哲学的完结——黑格尔辞世为止,这个高度,或者说绝对的深度让人感到了绝望——以至于对于那些初次阅读他们作品的人,毫无疑问会感到不知所云——哪怕是后来,逐渐从现象学开始发生的欧陆哲学一直到海德格尔,欧洲大陆的哲学始终充满着一种——艰深与晦涩——根源在于,它在不断发明与创造不同于以往甚至不常用的新词——无论是海德格尔的所谓 沉沦(Verfallen)、此在(Dasein) 之类无法被一眼参透的词汇,即便是 常人(das man) 这种,也令人无法一眼洞穿,这一点即便是后来的法国存在主义,或者是诠释学,都不能免俗——哪怕是后现代主义的解构理论,也衍生出了不同的,令人感到困惑的新兴概念——诸如德里达所谓的延异(Différance)——迄今为止没有系统学习理论的人们可能都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的概括性为什么不能以其他的方式进行理解——这或许正是许多人认为的所谓哲学的神秘感

哲学始终都处于一种人类思想社会中,那必然会受到社会的影响,在这个方面最显著的是对于结构理论的阐释、发展,以及对于语言的运用——事实上这也构成了当今社会中人们对于哲学的最大误解——哲学中的无论是什么主义,最终都只是关于哲学家理论的理论,即无论我们如何分析,哲学最终都是在哲学家的话语中进行的,而语言是其中最大的一道难题

以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而言,他的原著只有一种语言,但是翻译成其他语言,至少会有二种以上的版本,譬如中国,既有经典的蓝公武半文言译本,又有邓晓芒、李秋零等现代白话版本。从这个角度看,任何一个仅仅只是阅读中文版本或者说仅仅只是阅读了某一个单一的中文译本的读者,都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具有领会康德所理解的哲学思想的可能——而基于非德语读者本身,这一切也不可避免,根本原因是,如果你只会一种语言,而那种语言正好就是德语,那么你完全可能在无线接近康德思想表达的理念状态中,去理解康德所说的那些思想到底在表达什么——这不矛盾,理解一个人最佳的方式,就目前为止来说,当然是以作为他的同一类人,以同一种语言去分析和感受其感受——然而这在当下是显然不可能的,因为康德思想并不仅仅只是针对德国人,这就必然要求语言介入,或者说是翻译的介入,到中国来说,为了满足不同的人群对于思想家们思想的理解需要,不然需要做出不同形式的版本、解读,包括但不限于针对一般入门者的导读、释义,针对中等层次学习者的自我反思,以及针对专业人士的再研究等等,那就必然意味着,任何一部翻译版本,都已经是对于德语原版本的(诠释学意义上的或者说释义学的)背叛,因为那已经是被本土语言污染了的。结果必然是,人们沉醉于中文语境中对于康德思想的诠释,而终于学习的只不过是“中文世界”中的康德,而不是康德本人的原始思想。

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无痛的接受过程,甚至一切思想,凡经翻译,必然已经是背叛——当然了,问题还不仅仅是翻译成中文,即便你不需要翻译,而只是一个精通德语的中国人,并愿意研读原著,你可能依然无法逃出这个必然的陷阱之中——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这个论断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当我们以一个精通德语的中国人身份去阅读德语原著时,我们在面临深度思考问题的可能性时,也不可能完全摆脱中文母语的影响,因为有了中文,即第一语言的约束,人们在阅读其著作时,可能不会认可翻译中将比如海德格尔的 Dasein 翻译成 此在 的绝对必然正确性,于是我们会想象,在中文中是否有比此在更合适的翻译词汇,进而产生新的关联性理解——一旦如此,哲学的本意就歪曲了。

哲学是一个悖论的学问——因为哲学思考依赖于语言,哲学书写也依赖于语言。书写的模糊性,和约束性要求人们创造新词去描绘自身的思想深度,但其实真正的悖论还在于,思想家所感受到的思想趣味,显然是不能和他之外的人互通的,这就是所谓的没有任何解决办法的他心问题的干扰——这也是当代分析哲学中最重要的一个分支——心灵哲学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之一。语言的存在,其实正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不得已的办法之一,因为如果不是依靠语言,我们不要说最深度的对他人感知问题的理解——哪怕是对于最基础的他人的感知的理解也做不到,因此语言的存在,让我们能够借助哪怕是被指责为模糊的语言形式和词汇组织来告诉他者,自我的存在,以及对一种不可理解的感觉的抽象的表述的意态——我们当然不可能仅仅发明一种私人语言,但是对于我们而言,却可以把感觉抽象化为语言中的概念,借此传递某些,被理性所遮蔽的纯粹的感性经验。

这一点我们在之前的一些论章中有所述及——显然,语言所代表的是抽象化的理性,而并不代表全部的理性,这就必然导致我们对于美的定义的差异,因为美与否是基于感觉经验,但是什么是美,却必然经由理性判断——而所谓的什么神秘,其实就是这种大众的,公共,却又普遍的理性对于更抽象的理性的理解失能——当我们感觉到哲学神秘时,我们其实并不是在说,那些哲学有多么不可被理解,而是我们自身所具备的理解能力,尚不足以感受到其严肃性——正如许多喜剧的背后隐含着充分的悲剧性——哲学本身是一套宏大叙事,这种宏大必然是神秘的,因为哲学需要维护其神秘,才有可能在大众面前得到其应有的尊重——否则便只有被不置可否的尴尬,因此哲学话题就显得非常深刻。

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学习海德格尔或者其他哲学家的哲学到底是在学习其思想,还是要将其思想为我们自己所用——如果是前者,那么我们永远可能无法触及其根本,因为最可怕的悖论是存在的,哲学家的思想,永远只是他自己的思想,只有他最了解自己,而其他人,哪怕是他的学生,也做不到比他更了解他,于是一个哲学家的哲学思想,永远需要被警惕异化。海德格尔说本真觉醒、向死而生,本身虽然是极好的,但是一旦我们知道什么是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论,就必然面对不可避免的存在论沉沦——试想,假设一个没有学习海德格尔的存在理论的人,选择向死而生,本真觉醒,与一个学习海德格尔的人同样那样做——那两个对比,能一样吗

答案是不能,因为一但我们学习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即已经说明了我们与一般人的不同,这必然会在我们的理性思考环境中打下深刻烙印,必然导致我们对同一个问题的思考形成差异,就导致了,虽然我们像是在向死而生,本真觉醒,但,看上去我们更像是在做表演、模仿而已——我们每天的生活,到底是真的在生活,还是仅仅只是在模仿前一天的自我?于是学习了存在论的人反而更有可能陷入一种沉沦状态,甚至更为深沉

想想看,为什么大家会认为哲学无用——是因为一旦我们学习哲学,我们不是得到了高效却又深刻的理论工具,反而是让我们失去了解决问题的原始之道——哲学理论的规范性,使得我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和能力变少了,从那以后,砸石头只能用斧子、凿子,而不是另一块石头。所以真正的回应是,假设我们真的是哲学信徒,我们就应当意识到,真正的,所谓哲学,应该是脱离了标准化和概念化定义的一般运用——譬如,在海德格尔系统中的本真觉醒,向死而生之类,其实并不代表着多么深刻却又宏大的,崇高的,悲壮的生死决断。反而是嵌入到我们生活中的日常因素,在我们不断扮演我们自己的生活中,对于任何变化的决断——比如当我们连续吃了几天包子之后,开始尝试吃馒头——这才是一种最真实的用途。

当然关于哲学的,本身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认识论批判,也就是说哲学无用本身是一种哲学思想——这一点当然毋庸置疑,但是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必然会引发一个不得不认真思考的争论——哲学需要被重新定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也必然该去做的——或者说,静候着所有后现代生活者们去做的。

所以我深刻领会的马克思所说的那句话,不妨可以在这里为我们所指导——这也就意味着,哲学实际上指导不了我们的生活的真正改善,它只是一种解释,如果他能指导,实际上已经作为存在者改变着我们的存在形式——但是这却异常困难,因为即便是理解哲学,显然就已经是一个天梯了。倒不如说,马克思不是在期盼着哲学家们能改变世界,而是我们,自己去改变世界——不是哲学无用因此我们不去理会,而是我们赋予哲学生命价值,以及,被使用的价值。

这似乎不难理解,根本原因是,如果哲学研究的是人,那么哲学就不仅仅只是针对静止的人的概念的研究,而是对于活生生的人的研究,只要人类还存在,人就不断地再创造哲学价值——也就是说,哲学的价值和用处,不是哲学自身的,而是人的活动赋予的,所以,改变世界的不是哲学,改变世界的,却是哲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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