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派

历史的哲学之维

他们总是说着自己喜欢的话,但是对于读者来说,看上去是毫无意义的。

哲学家大概就是上述这副样子——我读康德就是这种感想。

但是他不该是一种距离我们很远的学问——本质上哲学是一门思想的终极学问,是研究思想本身的,却同时又关切我们生活的学问。过去我思想过很多,关于历史与哲学之间的关系,数月来,通过一般性阅读一些哲学家的经典著作,我发现了一些我们必须要把历史与哲学关系起来的重要话题。

根本问题是,历史是一个无所不包的东西,哲学,也是一个无所不包的东西。

从历史的本质看,既然我们将历史定义为一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开始存在的一种过去的存在,历史本身包括了人类的思想,哲学和历史就不得不关系在一起,甚至有人会认为,哲学本质上就是哲学史——当然了,因为历史的广袤,所以哲学只是历史的一小部分,现如今我们只要从任何一门学问的最初的那一个地方开始学习,你就不得不学习这门学问的发展史。

而从哲学角度看,既然哲学是追问,是要了解人类文明世界的本质,那么人必然是无法思考一个脱离了人存在的世界的本质——从这方面看,脱离了人的世界将不成其为世界,也就无从为人所研究,说起来可能很拗口,即我们人类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在研究着一个包含着作为世界一部分的人的世界的本质——无论是从古希腊时代追问世界的本源,一直到近代以来分析哲学、实证主义、心理学,哲学本质上也是涉及到任何学问的,即便是科学,也概莫能外,一个根本因素是,科学本质上是脱胎于哲学,在近代虽然从哲学分家出来,但是哲学和科学始终在互相思想,以至于从分析哲学开拓出了逻辑实证主义、科学哲学等不同的学问。

于是我们就不得不思考,人生哲学、道德哲学(伦理学)、政治哲学(正义论等)、科学哲学、社会哲学这些都能存在,而最应该有所关联的历史,何以不哲学?

过去我们谈论过,历史学中有一个重要的,贯穿始终的执念,即要从历史的事实或者说故事中,去追寻一种人类文明的发展规律,人们尝试用这种规律去像自然科学那样预测我们的未来。这就涉及到对人类为什么而存在的哲学思考,在近代以来的哲学家,对于历史的思考可能都离不开对人的解释,人是什么?

人是一种此在,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可认知之物的他者?数千年来人们思考世界的本质,在此基础上不断发展自我的精神和物质世界,最终创造了今天这个绚丽多彩的世界,人是一种用以解释自身存在的思考机器——历史的演绎实际上是人类不断探索和发展自我的重要思想发展过程,因为我们探讨的是一种存在,所以我们会认为已经成为过去的,便是一种存在的过去,时间虽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是最根本的是历史之所以成为历史,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存在的过去式,是一种人类要想迈向未来而伴生的曾在——用通俗一点说,就是历史是一种对人存在性、或者说曾经的存在性的记录。

在我们探讨历史的本质的时候,我们始终绕不开一个话题,就是历史太过于庞大了,我们无法在某一个特定时刻把哲学整体视为某种思想的专一的研究,比如我们会在某个时间,特别是长时间内研究本体论,或者研究认识论——现实是,我们基于某种宏大叙事,必须要在把五千年的历史做一定的切割,要么是做博而不精的通史研究,要么是做专精却也像是跛脚巨人一般的专门史研究,可是即便是专门史,比如说研究文化史,研究思想史,中国的历史学家们似乎也无法真正能创作出一种真实且具有对未来有价值的作品——反而仅仅只是不断重复着对历史的复读,结果是历史的叙述变成了对于历史观的不断重复和你死我活的斗争——没错,在中国这里,历史观是很重要的。

在中国,研究历史有一个特点,就是人人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自己的历史观,大家要么是服从于马克思主义的教条化,或者说是经过苏联改造的机械化思维,要么是看到西方现代历史学发展了,各种思想齐头并进,都拿过来与所谓的中国历史思想结合一下,就算是成功发明了——有什么价值么,不但是造成了对西方思想的误读,也造成了中国传统中一些糟粕,无法彻底脱离,搞得完全没有任何能在世界范围内引发思考的理论——结果是什么?

我们在史学记录方面,你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但却在思想方面,毫无建树或者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复述前人思想体系——何以黑格尔要说中国没有历史?试想,如果我们刚听到这个说法,谁都可能大吃一惊,或者觉得受到了侮辱,可是站在历史的角度去看,看到无数的王朝重复兴起又走向毁灭,百姓遭受苦难,你又无法说这没有道理——根本问题是,没有或者几乎没有几人愿意从理性角度去思考黑格尔在做出判断之前到底为什么会那样说,他那样说到底是不是因为存在误读或者理论偏差,结果是,即便我们要搞分析批判,似乎也无从下手。

事实是,几乎所有的历史研究者,都逃不过政治的洗礼,必须要选择马克思,可是真正看他们的研究,却又没有一个真正站在马克思的角度,比如当我们说研究历史要客观时,没人能真正做到,根本原因是,马克思主义的本质是研究历史的人类的文明活动的,那么就必然要以真实的人类活动为基础,但历史本身是有限的,所以我们面临选择——你要证明人民史观的正确性,你就不能用假的,或者有问题的资料,史观本质应该是一种基于历史事实的哲学辨析,而不是靠着建构一种本不存在的东西来为自己辩护。

这些年来的历史学界,讨论明清之际所谓资本主义萌芽的学术研究似乎不再吃香了——一个根本的原因是,所谓社会分期的五阶段论,本质上是以西方历史为主体得出来的结论,其经验分析和哲学思想的分析,社会规律,都只是适用于西方,对于中国,我们甚至都很难说有一个所谓的奴隶制,更不要说什么封建社会了——从学术角度考虑,机械地照搬所谓苏联的学术,必然免不了受到所谓的教条化思想干扰——事实上新中国真正的学术,我们很难说能有比得上国际水平的。

近些年来,很多创新型的史学理论,基本上都从西方来,无论是分析的历史哲学,还是新史学中各种文化的、思想的历史研究,或者个体的微观史学,基本上都很难见到有中国学者的研究——虽然说像王氏之死这样的著作,似乎在史料方面不是那么权威,但是真正有类似的影响力的作品,却也是几乎很难找到一部。

人们习惯了宏大叙事,思维依然停留在黑格尔时代、马克思主义——因为我们全盘接纳了马克思主义,而马克思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体系,导致一马可以怼遍天下所有非马的理论,结果是人们在思想麻木之后,便对马克思之后的新的哲学思想发展历程失去了兴趣,人们习惯了宏大叙事的研究,无法放弃对于形而上学的坚持——动辄史观,实则是在对历史学家做一个所谓的意识形态的规训,意图让历史学家只为某种价值观服务——这本身是不现实,打着马列反马列的行为,但现实却是我们实在是太放不下了,以至于哪怕是今时今日,还有不少人,根本配不上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的称谓。

历史是一个过去的东西,不管我们是否承认,历史永远是在不断叠加的,但是历史是一种什么认识?当人存在的历史,历史就是存在的,因此,历史是因为人的存在而成为历史的,人是历史性的人,历史是人的存在性证明,因此没有一个历史学家可以脱离哲学分析、思考,去讲故事,哲学是追问、反思的,需要历史学家们了解自我,再了解自我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对人的存在,对一种人的历史性的存在有真正有价值的判断——历史和物自体很像。

物自体或者说自在之物,人们将其视为一种不可被人的感官所认知的东西,但是历史却不然,即我们知道我们面前的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历史,然而历史是由人经历的,所以人人都会经历,会感受到历史作为曾经的现在的存在,这里很巧妙,我们可以把历史视为一种已经被时间赋予了存在性的过去,但是历史却又可以表述为一种曾经存在的现在——现在,历史的根本存在,是现在,是一种向未来的过渡,因此历史的意义,即表现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固定的不可改变的现实,以及一种可以被人所创造的将来的现在——再去看兰克史学的根本要点,如实直书——才会让人有一种深刻的理解。

现实中,我们像是对待物自体那样,很难了解所有,真实接近所谓的历史真实,因此我们需要对历史进行一种基本的理论分析,不像现代微观史学那样,能够通过讲故事的方式,以小见大,从一个个个人的故事出发,讲述整个社会的变化——实际上做不到,因为不同地区的人根本上生活差异巨大,因此造成了研究的困难——傅斯年也大概是崇奉兰克史学,所以提出了史料的重要性,问题是,史料它太多了,以至于大多数史料都不一定靠谱——那么对于历史学家就造成了困难。

这使得我们必须要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要用历史来维护某种价值观,还是拿去真的去分析人类社会的发展以及存在的意义,如果是后者,似乎我们的历史学家不应该不懂一点哲学,人是哲学的存在,既然如此,人的思考影响一个人的发展,而人的发展又因为人的社会性存在、历史性存在,而具有哲学性,历史学家如果只是从普通人的角度去思考一个历史人物的思想、行动,恐怕无头无脑,于历史而言,反而可能是在对历史进行侮辱——比如我们常见到某些历史学家,仅仅凭借一些毫无关联的史料去证明某个历史人物具有某种性格、思想,或者其使用史料往往很不严谨,动辄引用所谓经典作家的理论,却毫无自己的建树看法——不敢越雷池一部,这种没有对人类文明思考、追问的研究,最终导向的结果,就只是一种混沌的大杂烩——浪费了许多纸张罢了。

人是世界的一部分,人的历史,其实就是世界的历史,更进一步说,人作为世界的一部分,研究世界的本质,必然是不全面的,我们最根本的目的不是要听故事,比如你想规训某些人不要产生反抗思想,那就不要给人看真实的历史,编故事就行了——历史学家本身也是故事能手,所以近些年来很多的学术作品都具有极强的可读性——虽然很多时候可能只是做一个现象表述,根本研究不出什么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历史学家概率上不会认为我思故我在是玩笑话,但是真正对于历史的思考,还是得认真向哲学靠拢,最根本的是,很多人可能会嘲讽——网红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不咋地——他们也大概只能想到这一层,对于其后,什么是后现代主义,什么是解释学、诠释学似乎毫无涉猎,那么也自然是无从知晓,该如何从文本、语言、叙事、修辞等多角度运用理性去搞历史研究,那么历史学家真的能搞定自己的研究结果么?

如此一来,文科之没落,自历史学开始,也许不会是一个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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